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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大惊小怪的。却看见端方从条台的正中央端下了毛主席的石膏像,放在了饭桌上。端方小心翼翼地从神龛里取出石膏塑像,抽掉了神龛后面的挡板,真相大白了,伪装揭穿了,阴谋暴露了。孔素贞的脸上早已经失去了颜色,拿眼睛去瞅吴蔓玲。吴蔓玲没有当即表态。但她的表情说明,形势很严重,非常严重。气氛一下子凝固了起来。大队会计王有高这时候说话了,王有高说:“好,孔素贞你有主意,搞封建迷信,还让毛主席他老人家给你打掩护,为你放哨,为你站岗,孔素贞,你蛮有主意的。”话音未落,许半仙火急火燎地赶来了,一路小跑。许半仙在门槛的内侧立住脚,连忙说:“迟到了,我迟到了。”她在做自我检讨。一般说来,只要王家庄出现了什么大事情,许半仙都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第一现场,第一个表示支持,或第一个表示反对——她永远都是最积极的。而今天,她这个积极分子居然迟到了,当然有点说不过去,所以要检讨。检讨完了,许半仙拉过吴蔓玲的衣袖,用她的嘴巴瞄准了吴蔓玲的左耳朵。吴蔓玲不喜欢许半仙这样,关键是,不喜欢她嘴里的气味。吴蔓玲说:“大声说嘛。”许半仙却不说了,回到门口,拎回来一只大麻袋。麻袋里什么都不是,是纸灰。堂屋里的人一起围上去,端方和佩全也围上去了。人们望着麻袋里的纸灰,不知道许半仙唱的是哪一出。
吴支书说:“什么意思?说说。”
许半仙一指孔素贞,说:“你说。”
孔素贞却不说。心里头在想,许半仙,我还是没看错你。前几天还跟我热乎乎的,眼睛一眨,你的回马枪就杀过来了。好本领。许半仙,我服了。一屋子的人都在等,孔素贞就是
不说。却看见许半仙突然抬起她的左腿,在大腿与地面平行的刹那,她的胳膊落下来了,一巴掌拍在了大腿上。“啪”地一声。整个过程迅速而又精确。许半仙说:“你不说,我说!我发言!”
许半仙的揭发一直上溯到多年以前,她的揭发极度地混乱,时间是交错的,地点是游移的,一共牵扯到六个人物。但主要人物有两个:第一个等于,是“王秃子”也就是还俗和尚王世国;第二个等于,是“孔婆子”也就是孔素贞了。外加“地不平”即沈富娥,她是一个瘸子;“脸不平”也就是卢红英,她的脸上有七八颗凹进去的麻子;“蛐蛐”也就是杨广兰,她嘴里掉了两颗门牙,笑起来就成了发怒的蛐蛐;还有“喷雾器”当然是于国香了,她的瞳孔长满了白内障,看上去雾蒙蒙的。许半仙说,这六个人狼狈不堪为奸,专门从事封建,他们不正之风。许半仙说,偷偷摸摸,下半夜,不让旁人知道。群众的眼睛雪亮、雪亮、雪雪亮,跟踪追击。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呢?无产阶级专政下打过长江继续革命。他们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啊!新动向纲举目张,许多隐藏一抓就灵。许半仙说,昨天夜里他们集中,三小队的破猪圈,烧纸,燃香,磕头,念经。现行的阿弥陀佛。许半仙指了指麻袋,说,这个是物证;许半仙同时又拍了拍胸脯,说,这个是人证。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人山人海!天地良心。说半句谎话下十八层地狱。菩萨都看在眼里。哪里逃?逃进牛×我都能把你们掏出来!兵民是胜利之本大家说对不对?不要笑,不要鼓掌。
因为激动,许半仙的语句断断续续,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是好的,有她的进步性。现在,每一个人都知道昨天夜里王家庄发生什么了。吴蔓玲的眼睛在屋子里瞄了一圈,最终落到了佩全的身上。吴蔓玲对佩全说:“去,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要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