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作为“先生”的生涯其实并不长，终止于1967年的冬天。为什么呢？清理阶级队伍了。顾先生不知，他其实还是赚了，在学校里多呆了一些日。早在1966年之前，主席就非常沉痛地告诫全党和全国各族人民：“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从主席说话的气就应该听得来，他老人家苦婆心了。他老人家早已是仁至义尽，迟早要动手。听得来的。不知他老人家有没有拍桌。到了1967年的夏天，主席起了袖。可为什么顾先生还能在王家庄小学一直呆到冬天呢？这就是你们不了解主席了。主席不光是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的伟大领袖，他还是一等一的庄稼人。夏天庄稼还青在地里，主席怎么也不会让庄稼人的两只手闲下来的。等大米了仓，棉了库，他老人家的心也就踏实了。这个时候再抓革命，一抓就灵。

顾先生被清理了。所谓清理，说白了也就是批斗。起码，在王家庄是这样。批斗会是在王家庄小学的场上召开的，一开始气氛就相当地好，像闹的、成功的酒宴，喝酒大家都喝过的，一开始总是谦让着，客客气气的。其实呢，每个人都好了后发制人的积极准备。到了关键的时刻，再端起酒杯，给予最后的一击。等每个人都喝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有意思了，人人都觉得别人醉了，只有自己一个人清醒，少说还有半斤酒的酒量。这个时候的人最动情，好的情和坏的情都来得快。一会儿是报答不完的恩情，一句话不对，又成了彻骨的仇恨，顺着酒的力量气吞山河。白刀，红刀。都是凭空而来的，影都没有。但酒让虚妄变得真实。是真的，到了人泪下和遏止不住的地步，不说来就闹心，一辈都对不起自己。要说。要大声地说。

可能了。无神论作为这不存在并且通过这个否定来设定人类底定在；但社会主义作为社会主义再也不需要这样一个媒介了；它从人类底理论地实践地的意识和从自然作为本质开始。它是人类底积极的不再经过宗教底扬弃来媒介的自己意识，如同那现实的生活是积极的，不再经过私有制扬弃即共产主义来媒介的人类的现实一样。共产主义是肯定作为否定底否定，所以是人的解放和复元底现实的、对于后继的历史发展必要的基因。共产主义是最近将来底必然的形象和劲的原理，但共产主义照这样现在还不是人的发展底目标——人类社会的形象。一讲到克思主义，顾先生成了传士。他在布。婆婆妈妈地竭尽了全力。可孩们不懂。真的不懂。不懂那就重复，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七十遍。“真理是不怕重复的”顾先生对着鼻涕的孩们说“真理就是在重复当中显现并确认其本质的。”这一来课堂上的纪律就成了问题。顾先生不住。汗了。不住顾先生就家访，找家长去。“我要告诉你爸爸！”顾先生说“我要告诉你妈妈！”当着孩的面，他在家长的面前哭了。顾先生的泪惊心动魄，有心惊的效果。孩们觉得他可怜，乖巧了。可孩们还是不懂。“这样吧，”顾先生说“你们先背，先把它存放在脑里，等你们长大了，它就是你们上的血。它会在你们的血里熊熊燃烧，变成火把和灯塔。你的一生将永远也不会迷失。”经过漫长的、艰苦卓绝的努力，好了，终于有人背诵来了。让顾先生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能够背诵来的反而是低年级的孩，那些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同学。这是反常识、反逻辑的。然而，是事实。顾先生把这些孩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克思主义宣传小分队”顾先生把孩们带到了田、路边、打谷场的周围。他迫不及待。他要让他的孩们“表演克思主义”孩们的声音很小，主要是害羞，背得又太快，声音就糊了。可再糊也不要，要的是，孩们的声音是最正宗的克思主义。它原原味，来自遥远的德意志，来自隆隆的十月炮声和无数革命先烈的鲜血，它使不可企及变成了生活里的一个场景，就在孩们的嘴里，带有咏和讴歌的况味，带有洗礼和效忠的质。家长们震惊了。他们站在一边，把丰盛的鱼尾纹眯在了角，张开了缺牙的嘴。固定住了。那是喜上心的表情，是望成龙的最终成就，愚昧，但满足。孩们在他们的里欣欣向荣。要知，那可是克思主义哦，就连公社书记、县委书记也不一定背得。不一定的。而他们的孩们却早已是瓜烂熟。这是铁的现实。惊风雨，泣鬼神。家长们来到了学校，对校长说：“不女教师什么时候回来，这个右派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