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四生产队的打谷场在河东。过了河东，就没有住hu了。然而，顾先生的家就安置在那里。把顾先生的小茅棚说成“家”显然是一个过于堂皇的说法了。顾先生没有家，就他一个人。说起来顾先生还是一九五八年来到王家庄的，都十八年了。刚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小伙子呢。居然是右派。“右派”是什么样的一个科技手段呢，王家庄的人弄不清楚了。还是年轻的顾后，也就是后来的顾先生了，他自己解释清楚的。顾后站在棉hua地里，伸chu了他的ba掌，十分耐心地把他的五个手指tou一gen一gen地合成了拳tou：“地、富、反、坏、右。”而后，又十分耐心地把他的拳tou一gen一gen地扳回到ba掌：“地，地主。富，富农。反，反革命。坏，坏分子。右呢，就是我，右派。”噢——，王家庄的人明白了，原来是个坏东西。还细pinenrou的呢。

王家庄的人对顾后最shen的印象当然不是细pinenrou，而是他的字。自从顾后来到王家庄之后，王家庄到chu1都是字。是标语。在积极劳动之余，顾后定期要到大队bu去，提着一个石灰水的水桶，翻一翻《人民日报》，从《人民日报》上挑chu七八句话来，看见墙就刷。天地良心，庄稼人是不怎么关心国家大事的，北京发生了什么，庄稼人不知dao。其实也不想知dao。但是，自从有了顾后，好了。“国家”一有了运动，围墙上的标语就ti现chu来了。顾后这个人使王家庄和北京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别的就不说吧，就说今年的chun天“反击右倾翻案风”那几个字就是顾后写的。顾后写的是魏碑，那个“反”字写得尤其漂亮。“反”这个字有一个特点，基本上都是由“撇”和“捺”这两个笔画构成的，天生就有一gu子杀气，静悄悄地就呼呼生风了。再加上魏碑霹雳的棱角，像大刀一样，像利剑一样，是烧光杀光、片甲不留的气概。顾后的字写得实在是好哎。

为什么要把顾后叫成“顾先生”呢？有原因的。一九六五年，也就是顾后来到王家庄的第七个年tou，王家庄小学的一位女教师回家生孩子去了。经王家庄小学申报，王家庄支书批准，决定了，女教师的课由顾后来代。顾后一得到这个消息就泪liu满面。这不是代课，是新生。一，党愿意把教书育人这样光芒四she1的任务放在了顾先生的肩膀上，是天降的大任。可见党对知识分子是并没有赶尽杀绝，还是爱护的。二，顾先生的改造是自觉的，努力的，刻苦的，顾后自己也渴望能得到一个评判的标准，就是苦于找不到。现在好了，顾后走上了讲台，答案有了，看起来党对顾后的改造是肯定的。等于是给顾后发放了一张合格证。顾先生失眠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tou望明月，低tou思念党。顾先生ca干了yan角的泪，肩膀上的担子沉重了。

这么多年来顾先生一直在低tou劳动，心无旁骛。他一点都不知dao自己对教育事业是多么地热爱，现在，知dao了。他“忠诚党的教育事业”执著，死心yan，疯狂。一zuo上教师之后顾先生就有了使不完的力气，比罱泥、挖墒、挑粪、耕田还要勤力，神经质了，怎么使也使不完。顾先生平时是不说话的，是一个闷葫芦。只要能不说，他决不多说一句话，决不多说一个字。现在，换了一个人，换了人间。他是一tou驴，拉起自己的两片嘴chun就跑，从不松tao。他的嘴chun现在就是两爿磨盘，什么东西都能磨碎了。他恨不能拿起一只漏斗，对着孩子们的耳朵，把磨碎了的东西一gu脑儿guan到孩子们的耳朵里去。顾先生教的是复式班。所谓复式班，就是一个班里有好几个年级。顾先生先用十五分钟教一年级的加法，再用十五分钟教五年级的语文。临了，再拿chu十五分钟来zuo机动，把话题扯到课本的外面去，zuo科普，说理想，谈未来，批判并诅咒mei国和苏联。顾先生还把学生拉到课堂的外面去，借助于yang光的影子，运用“勾gu定理”来测量梧桐树和苦楝树的高度。由于顾先生不懈的努力，王家庄的每一棵树都得chu了科学的、准确的shen高。当然，顾先生最关心的还是孩子们的思想。这才是重中之重。他要给他们guan输ma克思主义：但对于社会主义的人，这全bu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类经过人的劳动创造了人类，作为自然底向人的生成，所以他关于他经过自己本shen的诞生、关于他的发生过程有着直观的无可反驳的证明。因为人类和自然底实在xing，因为人类对人类作为自然底定在和自然对人类作为人类底定在已经实践地、ganxing地、直观地生成了，所以对一个异样的存在的疑问，对那在自然和人类之上的存在的一个疑问——这个疑问包han着自然和人类底不存在——已经在实践上成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