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们村谭秀丽在家什么？"

表妹，你利用了人类独有的锐利武，把你的打死过两千只野兔的爹像一只老野兔一样打倒了。他在你面前，从此再也直不起腰杆了。他从此想到你就会颤抖不止。他正在向我的爹诉说着你自杀的前后过程，他的脑海里也许正在闪烁着你童年形影。你在三岁前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圆圆脸，不知为什么你越长越黑，脸盘也越来越长。你爹牢记着你"抓周"的事，我的姑姑也参加了你的"抓周"仪式。你的胖了褶的手脖上拴着一串叮当作响的小银，你的前的雪白的小兜肚上绣着两只叼着绿树枝的黄鸽，堂屋里一张平放的饭桌上摆着书、笔、秤杆、算盘…大家都睁睁地看着你，你的三年之后才去世的曾祖母也看着你。她的老牙掉光又长了新牙，她也想看看，你这个老谭家的第四代女孩长大后要从事什么职业。大家都看到你伸了手背上有窝窝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你的当过志愿军炊事员的大伯父从战场上捡来的大钢笔。全家一片腾，都为你的锦绣的吉祥预兆呼。你曾祖母把那崭新的新牙都笑了来。你上完了小学，没考上中学，你没有当乡长或是当书记的三姑六舅，你下地当了农民。你像所有的农村女孩一样，战战兢兢地跨了青的大门。你十六岁那年去赶集，不小心丢了一元三角钱，你爹在你的左腮上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你哭了，但

有力，手上结满了淡黄的老茧。当我的手到你的手时，我有一惶恐不安的觉。我到我们之间似乎有些特殊的关系。

过了三天，七月初七，一个好而伤的节日，天上的郎会织女，人间的百姓用白面红糖烙成各式各样的"儿"，有"猫"有"虎"，有""有"鱼"。母亲咳着着烙了不少"儿"，侄和侄女围着锅台转，一家人喜气洋洋，但我却兴不起来，总觉得心中有事情放不下。

我说："啊，你是…"

你问："你姓吧？"

你答："教书呢。"

然后你提着篮跑了。我望着你的背影，怅然若失。

我问："她结婚了吗？"

我问："你怎么知？"

我说："我和她是小学同学，十几年没见面了。"

"怎么啦？老四？"

你低声叫我："表哥。"

你把我方才给你的钱往我的篮里一扔，问："表嫂生了个什么小孩？"

你说："孩都上小学了。"

你说："那是俺二，我叫丽。"

我说："你是那个叫玲的吧？"

"大哥啊…这日没法过了哇…啊嗬啊嗬啊嗬嗬…"

老四哭着对我们说："大哥啊，大侄啊，丽这个糊涂虫，喝了毒药了啊…"

七月初八，早饭是昨天吃剩的"儿"在锅里一蒸，都纹模糊，不成模样。我匆匆吃了一只"虎"，打算到谷地里帮父亲洒农药，据说钻心虫十分猖獗，谷都一片片枯死了。

父亲一向急公好义，乡里闻名，一见此状，扔掉雾，把谭老四双手扶起，问：

你答："谭家村。"

我说："不好意思，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正收拾着药，忽听到一个男人亢的哭声。哭院的是一个憔悴的小老，大约有五十岁吧，脚上穿着一双过时的黑塑料凉鞋，哭声很响，但睛里却无泪。我认了他是姑姑的小叔，人称神枪手的谭老四。据说他用土枪打死过两千多只野兔，还有一些狐狸、野鸭什么的。谭老四一见我父亲，即刻就地倒在地，叫一声：

…那天我目送着你跑上河堤，你的健康的在灿烂的光里跃着，活像一灵巧的小鹿。你把钱扔我的篮时，我看到你的耳朵都红了。啊表妹，你是一个健康纯洁的少女，你一声表哥，我肺腑。即便表哥已垂死，你这一声呼唤，也会让我起死回生。可是你却往这曾经发了妙声音的地方了毒药。表妹啊，你好糊涂。

我问："你是哪个村的？"

你说："我猜来了，你的模样像俺娘娘（伯母）。"

你的爹正在我家院里，当着我和我爹和许多听到他的哭声赶来看闹的人的面，大声地骂着你："丽啊，你这个小畜生，你这一疤，把你爹给擂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