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翠珍闲来无事的时候脑里全是村里的姑娘，让她们在脑里排队，一个一个地放在心里筛。好姑娘有没有？有。但是沈翠珍还是觉得她们不。不是这里缺斤，就是那里少两，总归是不如意。倒不是母亲的心气傲，像端方这样的小伙，除了她翠珍，谁还能生得第二个来？摆在那儿呢。你要是不相信你自己睁开睛慢慢地看。说起给儿挑媳妇，那可是一也虎不得。第一要对得住儿，第二要对得住她这个婆婆。要不然，过了门，麻烦在后。前面的日又是麦收又是秧，翠珍一直没能腾手来，现在好了，歇夏了，有了空闲，沈翠珍开始了她的张罗。这一天的下午翠珍提着酱油瓶去打酱油，绕了一圈，走到了大队会计王有的屋后。翠珍渴望能碰见大辫。大辫是大队会计的娘，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像小姑娘一样留着一条大辫，一直拖到小腰那儿。到了夏天，大辫一偷懒上就有馊。那些多嘴的女人就会对大辫说：“大辫，这么大的岁数了，拖上那么一条大尾，烦不烦哪，你焐躁不焐躁？”大辫总要这样回答：“他不肯唉。”气里很无奈了。所谓“他”就是他的男将，大队会计王有。“他不肯唉”这里隐藏着外人难以猜测的私密。王有在房事的时候喜拽着老婆的长辫，把它绕在自己的手腕上，手上用劲了，才使得力气。这完全是一个十三不靠的怪病，可他就是喜这一。大辫的发被男将拽在胳膊上，很疼，十分想叫。但是不能够，只好忍住。偶尔叫一声，反而特别地亢奋，有了别样的味，是说不来的好。大女儿生之后，大辫剪过一回辫，是新式的短发，运动，英姿飒了。大辫自以为很时髦，没想到她的新式发型对大队会计却是意外的一击，王有在床上蔫了。很生气，到了关键的时刻光知咬人。大辫从此知了，长辫剪不得，重新开始蓄。说起来大辫从心底里谢自己的长辫，是自己的长辫帮她“拿住”了自己的男将。有一阵有迷上了赌，偷偷摸摸上了推牌九。大辫知了，不说什么，突然把男将从牌桌上拖下来，一直拖到自己的家，一直拖到床边，拿起剪刀就架到脑后，说：“你再赌我就薅净，我让你天天和尼姑睡。”有了，说：“就是玩玩，看看自己的手气，哪里是真的赌。”大辫看见男将的模样心里有数了，心里得了寸，嘴上就了尺，说：“玩玩也不许。手了我拿刷替你刷。”有说：“不许就不许，不玩就是了。舞刀枪什么。”大辫凶归凶，对待男将，有了自己的心得，把床上的事情打好了，别的都好商量。大辫有大辫的智慧，明白了一个理，千万不能让男人在床上发了。所谓男将们耳，怕老婆，惧内，都是假的，说到底是男将们在床上贪。一个大男将，如果床上不贪，再好的女人也拿不住他。天仙都没用。就是这么一个理。

不成都无所谓的。要是成了，那是她们的功劳。讨一杯喜酒还在其次，关键是有了成功的范例，自然有了信誉，等于为下一次说媒开了一个好。不成也没关系，男方一条线，女方一条线，依然在那儿，再往别说。另外的一路情况也有，那就是男方和女方已经眉来去了一段日，私下里都亲过嘴了，甚至躲在草垛或麦田里把坏事都了——所谓“坏事”说白了也就是“好事”只不过女人们习惯于往“坏”说，而男将们呢，则统统往“好”的地方说。不是“坏事”也好“好事”也好，有一样，这事不则罢，一就上瘾，越越想，恨不得早饭一吃天就黑，天黑了之后就上床。姑娘的肚里有了货，怎么办呢？相互抱怨，手足无措了，找一个面的人帮他们撮合一下吧。这样的媒婆最好了，吃一顿现成的饭，喝一杯现成的酒，完事了。这样的媒婆还最容易得到结。你要是不结，那就是你不仁。你不仁她就不义。嘴一掉过来她就成了机关枪，嘟嘟一梭，把你的丑事全抖落来，你的脸用衩遮挡都来不及。

沈翠珍提着酱油瓶，拐了三四个弯，来到了大辫家的家门，隔着天井的院墙，听到了纫机的咕噜声。知大辫在家了。翠珍在门喊：“大辫！”大辫从洋机上下来，看见沈翠珍已经门了。沈翠珍把酱油瓶立在天井里的地砖上，扶稳了，说：“大辫，家里有几件破衣裳，我也懒得拿针，有空你帮帮忙吧。”大辫堆上笑，说：“拿来噻。”沈翠珍说：“我可没钱给你，回我叫三小给你拿几个。”大辫说：“没得事啊，拿来噻。”这么招呼过了，沈翠珍在堂屋里坐稳了，坐直了，就在大辫的对面。放把大辫的家里考察了一遍，直夸大辫“能”家里拾掇得眉清目秀。大辫听来了，沈翠珍不像是来补衣裳，是有事央求于她。无缘无故的，她奉承自己什么？那就不用客气了。大辫说：“早上都忘了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