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东亮是被一个男人叫醒的。男人的嗓门很，他用膝盖推了推耿东亮的，大声说“喂！喂！”耿东亮很困难地睁开，大的男人一手拽着扶手，一手执了饭盒，盯着他，一脸的不友善。窗外的天早就大亮了，公共汽车正迎来了一天当中的第一个峰。耿东亮坐起来，壮的男人贴着耿东亮坐下来，耿东亮觉到他的上烘烘的气息。人越来越多，人多了售票员反而挤到人群之中喊票了。售票员瞟了一耿东亮，说：“买票了。”耿东亮只要把侧过去，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售票员肯定会把他放过去的。但是耿东亮心虚，他怔怔地望着售票员，脸上居然变了颜。售票员跨上来，为了保持平衡，她站成了丁字步。售票员说：“买没买票？”耿东亮老老实实地说：“没买。”售票员说：“补票，掏钱。”耿东亮像个学生似的站了起来，他的上只有酒鬼的旧T恤与旧短，连一只袋都没有。售票员说：“罚款十元，掏钱。”耿东亮看一四周，周围的人都一起看着他。耿东亮红了脸说：“我没带钱…”售票员立即就大起了嗓门，厉声说：“没钱你上车什么？没钱你上车什么？”售票员伸长了脖对车前的驾驶员喊：“停车！”车停下来，一车的人都回过来好奇地打量他。耿东亮个，颀长的这时候差不多就是灾难了。售票员说：“下车！你给我下车！——好意思，这么大的个！”

宝轿车显然停得不是地方，一位警走到小汽车的左侧，立正，打了一个很帅气的敬礼。警说：“你违章了，请您接受罚款。”罗绮没有看窗外，顺手就到包里去掏钱包，钱包里只是三五张信用卡和一些钞。罗绮说：“记下我的车牌，一个小时之内我派人送过来。”罗绮把钱包摊到警的面前，笑：“你瞧，我只有金，没钱。”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公车的命运就是围绕着一个固定的路途，然后，开始转圈。

这个意外的夜晚验证了一条最朴素的真理：钱是有用的。它不可或缺。

耿东亮光了双脚站在路的边沿，狼狈极了。在这么多的人面前受了这样的羞辱，他的泪都快掉来了。人在无分文的时候羞辱随时会找上你的。钱这东西就这样，你越是无分文时钱的面孔就越是狰狞。要不怎么说一分钱死英雄汉呢。

全陌生的地方。

城市的早晨带了一气，环卫工人把它拾掇净了，洒车洒上了，城市净净，以一袒和开敞的姿态迎接人们对它的糟踏。耿东亮光着脚，像一个乞儿游在路边沿。回家只是一个闪念，很快让耿东亮打发走了。耿东亮不是往前走，脚迈到哪儿他就算走到哪儿。

罗绮把汽车启动起来，开了十来分钟，停到中央商场的停车场，关掉发动机。罗绮抬起，调整好右手上方的反光镜，耿东亮的一张脸便呈现在镜的中央了。罗绮说：“打了一夜的牌吧？”耿东亮想了想，说：“没有。”“喝酒了？”耿东亮说：“没有。”罗绮就那么微笑着打量耿东亮，发现他的脸廓有些不对劲，颧骨那儿一律地全鼓来了。罗绮回过，认真地研究了耿东亮一回，知是反光镜的凸面使他变形了，罗绮顺便把耿东亮的上下看了一个来回，说：“这哪里像我的儿？”罗绮说完这句

一辆宝轿车停在了耿东亮的边，没有刹车声，而车窗也无声无息地下来了。有人在车里“喂”了一声。耿东亮没有留意，耿东亮再也料不到一辆漆黑锃亮的小轿车和他会有什么关系。但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手扶方向盘的女人。耿东亮认来的时候脑袋里不由自主地“轰”了一下。是罗绮，总公司的董事长。罗绮没有开，侧过打开了车门。“来吧。”罗绮说。耿东亮愣在那里。不敢说不，又不敢贸然去，就这么愣了四五秒钟。罗绮显然不耐烦了，摁了两声车喇叭。耿东亮慌里慌张地钻了车，车内的空调让他平空凛了那么一下。

耿东亮长叹了一气。他听着车上的雨声，睡着了。

耿东亮走到民主南路完全是不由自主的，最直接的原因或许是想见一见李建国。李建国总经理好歹是他的学兄，先向他预支一零钱总是不成问题的。上必须先有钱，这个原则不可动摇。钱是城市的空气、光、；在城市，没有钱你就是一只苍蝇、蚤或蟑螂。必须先有钱，这不是什么理论，它只是一十分浅表的事实，迫在眉睫。

耿东亮一脸的羞愧，他就带着一脸的羞愧走下了公车，差不多是逃了公车。他站上路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光着脚的。鞋还在车上，但公车的车门已经关上了，似乎带了很大的怨气。售票员脑袋从窗里伸来，说：“好意思，这么大的个！”

饥渴、困顿、羞愧，一起袭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