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的母亲也看见了，咳！

于是，由于一本能，为了摆脱那她所不了解而又使她害怕的境，她声数着一、二、三、四，一直到十，数完以后，重又开始。她那样，可使自己对四周的事有个真实的觉。她开始到手冷，那是先在取时的。她站起来。她又恐惧起来了，那是一自然的、无法克制的恐惧。她只有一个念：逃走，飞奔，穿过林，穿过田野，逃到有人家、有窗、有烛光的地方。她低看到了桶。她不敢不带那桶逃，德纳第大娘的威风太可怕了。她双手把住桶上的提梁，她用尽力气才提起那桶。

的形象，好象是个发光的伤。

她那样大致走了十多步，但是那桶太满，太重，她只得把它重又放下来。她了气，再提起桶往前走，这回比较走得久一些。可是她又非再停下不可。休息了几秒钟后，她再走。她走时，俯着，低着，象个老太婆，桶的重量把她那两条瘦胳膊拉得又直又僵，桶上的铁提梁也把她那双手冻木了。她不得不走走停停，而每次停下来时，桶里的总有些泼在她的光上。那些事是在树林，夜间，冬季，人的睛见不到的地方发生的，并且发生在一个八岁的孩的上。

原野上来一阵冷风。树林里一片黑，绝无树叶的声音，也绝无夏夜那半明半昧的清光。大的杈桠狰狞张舞。枯萎丛杂的矮树在林边隙地上簌簌作声。长的野草在寒风中象鳗鲡似的蠕蠕游动。榛莽屈曲招展，有如伸长臂张爪攫人。一团团的草在风中急走，好象大祸将至，仓皇逃窜似的。四面八方全是凄凉寥廓的旷地。

人有本能适应各不同的遭遇。那孩并不怕。

因为有些事是会使墓中的死者睁开来的。

可是她那样并走不了多远，并且走得很慢。她妄想缩短停留的时间，并尽量延长行走的时间。她估计那样走法，非一个钟到不了孟费郿，一定会挨德纳第大娘的一顿打，她心中焦灼万分。焦灼又和独自一人夜陷在林中的恐怖心情绞成一团。她已困惫不堪，但还没有走那林。她走到一株熟悉的老槲树旁，作最后一次较长的停顿，以便好好休息一下，随后她又集中全力气，提起桶，鼓足勇气往前走。可是那可怜的伤心绝望的孩不禁喊了来：“呵！我的天主！我的天主！”

珂赛特并不了解她所受的是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被宇宙的那无边的黑暗所控制。她当时受的不止是恐怖，而是一比恐怖更可怕的东西。她打着寒噤。寒噤使她一直冷到心，没有言语能表达那奇怪的滋味。她愕然睁着一双睛。她仿佛觉得明天晚上的此时此刻她还必须再来此地。

就在那时，她忽然觉得她那桶一也不重了。有一只手，在她看来壮无比，抓住了那提梁，轻轻地就把那桶提起来了。她抬望。有个大直立的黑影，在黑暗中陪着她一同往前走。那是一个从她后面走来而她没有发现的汉。那汉，一声不响，抓住了她手里的桶的提梁。

黑暗使人见了心悸。人非有光不可。任何人无光都会到心焦。睛见到黑暗时心灵也就失去安宁。当月蚀时，夜里在乌黑的地方，即使是最顽的人也会到不安。黑暗和树林是两不可测的东西。我们的幻想常以为在暗的有现实的东西。有无可捉模的事会在你前几步之外显得清晰真。我们时常见到一若隐若现、可望而不可及、缥缈如卧之梦的景象在空间或我们自己的脑海中浮动。天边常会有一些目惊心的形象。我们常会嗅到黑暗中太空的气息。我们会到恐惧并想朝自己的后面看。黑夜的空旷，凶恶的形，悄立无声走近去看时却又化为乌有的侧影，错杂散的黑影，摇曳的树丛，如死灰的污池，鬼域似的惨，坟墓般的寂静，可能有的幽灵，神秘的树枝的垂拂，古怪骇人的光秃树，临风瑟缩的丛丛野草，对那一切人们是无法抗拒的，胆壮的人也会战栗，也会有祸在眉睫之。人们会惴惴不安，仿佛觉得自己的灵魂已和那黑暗凝固在一起。对一个孩来说，黑暗的那侵袭会使他到一无可言喻的可怕。

她带着痛苦的气声，一阵阵哭泣使她哽，但她不敢哭，她太怕那德纳第大娘了，即使她离得很远。她常想象德纳第大娘就在她的附近，那已成了她的习惯。

森林就是鬼，在它那幽寂森的穹窿下，一只小鸟的振翅声也会令人骨悚然。

当时只有上帝见到那悲惨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