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了假话。一连两次，一句接着一句，毫不踌躇，直截了当地说着假话，把她自己忘了似的。

板上发现一些面包屑，证明他吃的确是狱里的面包。

姆姆想说话，但是语不成声。她勉说了一句：“市长先生不想再看一次那可怜的苦命人吗？”

门自己开了。沙威走来。

“请。”他说。

那可怜的看门妇人吓得魂不附，以为事搞糟了。

“请原谅。”沙威说，他行了个礼，退去了。呵，圣女！您超凡尘，已有多年，您早已在光明中靠拢了您的贞女妹和您的天使弟兄，愿您这次的谎话上达天堂。

冉阿让正在一张纸上写好了几行字，他把这张纸给修女说：“我的姆姆，请您给本堂神甫先生。”

沙威看见姆姆，停住了脚，不敢为难。

是散普丽斯姆姆。

“您可以看。”他说。

他见了姆姆，第一个动作便是向后退。

本堂神甫尽量把冉阿让留下的东西，留下给穷人，他自以为得得当，也许真是得当的。况且，这件事牵涉到谁呢？牵涉到一个苦役犯和一个娼妇。因此他简化了芳汀的殡葬，极力削减费用，把她送了义冢。

姆姆抬起睛，回答说：“是的。”

关于芳汀的最后几句话。

一支细烛在炉台上发着微光。

“我的姆姆，”他说“您是一个人在这屋里吗？”

我们全有一个慈母——大地。芳汀归到这慈母的怀里去了。

我们记得，沙威的本，他的气质，他的一呼一都是对权力的尊崇。他是死板的，他不容许反对，也无可通。在他看来，教会的权力更是于一切。他是信徒，他在这方面，和在其他任何方面一样，浅薄而规矩。在他的里，神甫是没有缺的神明，修女是纯洁无疵的生。他们都是与人世隔绝了的灵魂，好象他们的灵魂与人世之间隔着一堵围墙，墙上只有一扇唯一的、不说真话便从来不开的门。

过里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和那看门妇人的争辩声。

这是生平从不说谎的散普丽斯姆姆。沙威知，因此对她也特别尊敬。

散普丽斯姆姆跪在桌旁边。

屋的门开开，便遮着右边的墙角。冉阿让灭了烛，躲在这墙角里。

“没有。”

于是芳汀被葬在坟场中那块属于大家而不属于任何私人、并使穷人千古埋没的公土里。幸而上帝知到什么地方去寻找她的灵魂。他们把芳汀隐在遍地遗骸的骨堆中，她被抛到公众的泥坑里去了。她的坟正象她的床一样。

“不，”他说“逮我的人在后面追来了，他们到她屋里去逮我，她会不得安宁。”

但是另外还有一任务束缚他并极力推他前。他的第二个动作便是停下来，至少他总得冒险问一句话。

有个人回答说：“可是那屋里有灯光。”

修女低着睛正在祈祷。

她面苍白，睛发红，手里拿着蜡烛，颤个不停。命运中的剧变往往有这样一特：无论我们平时多么超脱，无动于衷，一旦遭遇剧变，原有的人总不免受到动，从心灵的来。这修女经过这一天的激动，又变成妇女了，她痛哭过一阵，现在还发抖。

这张纸是展开的。她在那上面望了一。

她念：“我请本堂神甫先生料理我在这里留下的一切，用以代付我的诉讼费和今日死去的这个妇人的丧葬费。余款捐给穷人。”

一个钟过后，有个人在树林和迷雾中大踏步离开了滨海蒙特勒伊向着黎走去。这人便是冉阿让。有两三个赶车的车夫曾遇到他，看见他背个包袱，穿件布罩衫。那件布罩衫，他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呢？从没有人知。而在那工厂的疗养室里，前几天死了一个老工人，只留下一件布罩衫。也许就是这件。

他的话刚说完，楼梯下已闹得一片响，他听见许多人的脚步，走上楼来，又听见那看门老妇人用她那最最锐的嗓说：“我的好先生，我在慈悲的上帝面前向您发誓，今天一整天，一整晚，都没有人到这里来过，我也没有离开过大门！”

“既是这样，”沙威又说“请您原谅我多话，这是我分内应的事，今天您没有看见一个人，一个男人。他逃走了，我们正在找他。那个叫冉阿让的家伙，您没有看见他吗？”

这姆姆的话，在沙威听来，是那样可靠，以至刚灭的还在桌上冒烟的这支耐人寻味的蜡烛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辨别这是沙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