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大娘领会到他的意思，一声不响，走了去，不大一会，主教要的那三副，在三位餐人的面前齐齐整整地摆来了，在台布上面闪闪发光。

主教地叹了一气。

每次他用他那柔和严肃、诚意待客的声音说“先生”那两个字时，那人总是喜形于。“先生”对于罪犯，正象一杯对于墨杜萨①的遭难音。蒙羞的人都渴望别人的尊重。

①墨杜萨（Méduse），船名，一八一六年七月二日在距非洲西岸四十海里地方遇险。一百四十九个旅客改乘木排，在海上飘了十二天，旅客多因饥渴死去。得救者十五人。

“您不用向我说您是谁。这并不是我的房，这是耶稣基督的房。这扇门并不问走来的人有没有名字，但是要问他是否有痛苦。您有痛苦，您又饿又渴，您安心待下吧。并且不应当谢我，不应当说我把您留在我的家里。除非是需要住的人，谁也不是在自己家里。您是过路的人，我告诉您，与其说我是在我的家里，倒不如说您是在您的家里。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是您的。我为什么要知您的名字呢？并且在您把您的名字告诉我以前，您已经有了一个名字，是我早知了的。”

那人接着说：“我的钱，全都在。这四天里我只用了二十五个苏，那二十五个苏是我在格拉斯地方帮着卸车上的货赚来的。您既是神甫，我就得和您说，从前在我们牢里有个布神甫。一天，我又看见一个主教。大家都称他‘主教大人’。那是赛若尔教堂的主教。他是一些神甫上的神甫。请您原谅，您知，我不会说话；对我来说，实在说不好！您知，象我们这人！他在监狱里一个祭台上过弥撒，上有个尖的金玩意儿。在中午的光里，那玩意几照得多么亮。我们一行行排着，三面围着。在我们的前面，有许多大炮，引火绳也着了。我们看不大清楚。他对我们讲话，但是他站得太靠里了，我们听不见。那样就是一个主教。”

他谈着，主教走去关上那扇敞着的门。

格洛大娘会意，走到主教的卧室里，从炉上拿了那两个银烛台，好放在桌上。

主教的脸上忽然起了好客的人所特有的那愉快神情。

格洛大娘把晚餐开来了。一盆用白开、植油、面包和盐的汤，还有一咸、一块羊、无果、新鲜酪和一大块黑麦面包。她在主教先生的日常之外，主动加了一瓶陈年母福酒。

格洛大娘的确没有摆上那三副绝不可少的餐。照这一家人的习惯，主教留客晚餐时，总得在台布上陈设上那六份银，这其实是一可有可无的陈设。那温雅的假奢华是这一家人的一饶有情趣的稚气，把清寒的景象提到富华的气派。

“请坐。”他连忙说。如同平日留客晚餐一样，他请那人坐在他的右边，狄斯丁姑娘，完全宁静自如，坐在他的左边。

主教望着他，向他说：“您很吃过一些苦吧？”

“是呀，”主教说“您是从苦地方来的。您听吧。一个着泪忏悔的罪人在天上所得的快乐，比一百个穿白衣的善人还更能获得上天的喜呢。您从那个苦地方来，如果还有愤怒憎恨别人的心，那您真是值得可怜的；如果您怀着善心、仁、和平的思想，那您就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还贵些。”

“穿红衣，脚上拖铁球，睡觉只有一块木板，受，受冷，苦工，编到苦囚队里，挨！没有一事也得拖上夹链条。说错一个字就关黑屋。病在床上也得拖着链，狗，狗还快乐些呢！十九年！我已经四十六岁了。现在还得带张黄护照，就这样。”

“这盏灯，”主教说“太不亮了。”

主教坐在他旁，轻轻着他的手。

“十九年！”

“真怪，神甫先生，”那人叫着说“我来时肚是真饿，但是您这么好，我已经不知饿了，我已经不饿了。”

“真的吗？您早已知我的名字吗？”

格洛大娘又来，拿着一餐，摆在桌上。“格洛大娘，”主教说“您把这餐摆在靠近火的地方。”他又转过去朝着他的客人：“阿尔卑斯山里的夜风是够受的。先生，您大约很冷吧？”

“对，”主教回答说“您的名字叫‘我的兄弟’。”

“神甫先生，”那人说“您真好。您并不瞧不起我。您让我住在您的家里，您为我起蜡烛。我并没有瞒您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也没有瞒您我是一个倒霉。”

主教忽然说：“桌上好象少了一件东西。”

主教依照他的习惯，先祷告，再亲手分汤。那人贪婪地吃起来。

九年。”

那个人睁圆了，有些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