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张丽的脸上缺少血，然而嘴却是红红的。"这不是血迹罢。"他这样想着，心又微微地痛起来。

他的脚还在最后一级的楼梯上，他和她面对面地站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果然和那天在墓地上看见的没有两样，甚至蓝布旗袍也没有更换。下垂的黑发，细长的材，凄哀的面貌，这些好像都刻在他的脑里一样。两只汪汪的睛，里面漾着许多愁思。丽的脸上笼罩了一层云雾。一张小嘴微微地张开。

听说是来看姓熊的女人，娘姨便在下面叫了一声"熊小"。从楼上传来了女的应声，接着似乎听见门在响。

她把碟放在他的面前，笑地说："请随便吃一，"然后坐回到床沿上，看着他慢慢地吃生米。她开始叙述过去的事情。

女的坐在床沿上，男的坐在桌旁边的靠背椅上。桌收拾得很净，上面放了几本书。吴仁民把睛放在书上，却对她说着普通的应酬话。他住了，她并不接下去，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她背转低下默默地过了半晌。等到娘姨提了壶上来，她才装笑容站起来招呼给他倒了茶。

吴仁民在楼梯上走着，一面在心里盘算见着她应该说些什么话。他无意间抬起，看见上面楼梯旁边有一张脸带着一堆发俯下来。

他找到号，先去敲前门，没有应声，便又转到后门去，敲了半晌，一个江北娘姨给他开了门。

他知这一定是她了，他觉得脸上发，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他兴地加快脚步走上去。

"我去了，"吴仁民自语似地说，很快地就消失在楼梯下面了。

他微微叹了一气，站起来在桌上取了几颗生米，慢慢地嚼着。

"是我，密斯熊，"他动地答应着。他还想说话，可是有什么东西堵了他的咽。他只是默默地跟着她了房间。

然而从这时候起他们中间的距离就缩短了。

她最先叙说她因为不肯接受一个男的情受到胁迫时吴仁民帮助她的一段故事。这件事情，吴仁民早已埋葬在很的地方，他从来不曾记起它，但是料不到现在却被她掘发来了。是的，他曾经帮助过她。那时她还是他的学生。她在中还没有毕业，她的家就给她订了婚，叫她辍学回去嫁。她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有了人，她自然不愿意回去结婚，而且她又知家里要她去嫁给什么样的人。反抗的结果是：她脱离了家。但是她要继续求学就有困难了。这个消息传到吴仁民的耳里。吴仁民自动地来帮助她，替她在一家书店里找到校对的位置，使她可以继续在学校里念书。这件事情发生不久，吴仁民就离开了那个学校，而且很快地把她忘掉了。家里有一个自己满意的妻的男人很容易忘记别的"有了主"的女郎，吴仁民自己就常常说着这样的话。何况以前还有工作占据他的时间。但是如今一切都成了过去的陈迹，她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而他也把他的瑶珠永远地失去了。

"你上去，三层楼，"娘姨带笑地对他说。

"她哭了，"他这样想，心里有些难过。"她为什么要哭呢？"

他下了车，走了几条路，终于找到了熊智君的寓所。这是一个比较清洁的堂，里面只有十几幢房屋。石库门，新的建筑，三层楼，空气还新鲜。他想："在这里养病倒也不错。"

就这样站了一两分钟，两个人都不说话。吴仁民只觉得那一对柔的、似惊似疑似哭似笑的光不住地在他的脸上盘旋。但是渐渐地他看变化来了。她的脸上的云雾慢慢地在消散。

他暗暗地问他自己。忽然信里的一句话闯他的脑里来了，好像给他一个回答似的。他看看她的脸。她正站在柜跟前，从一个玻璃缸里抓了生米来摆在一个洋磁碟里面。

吴仁民走在街上才发觉他没有把领带结好，便解开重新结过。他一面走一面结。忽然一电车从后面驶过来。他急急追上去，刚刚上了车，车就开了。可是他已经跑得面红颈胀了。

忽然她把嘴一动，微微一笑，这笑在他看来和哭只差了一。接着从她的里轻轻地吐了"吴先生"三个字。

事实上他是被一刹那间的情打动了。

"过去的事还提它什么？"他带着谦虚的笑容说。其实在心里他却暗暗地说："说下去吧，你的声音是那么温柔，你的故事里面带着那么多的温情…""过去的事就是我的唯一的安，现在想起来，真是丽，就像梦一样，"她说着，梦似地微微一笑，笑容里虽然多少带了一凄凉的味，但是已经够使她的面庞显得有生气了。

"生病的人很容易记起往事，何况又是一段受人恩惠的事情？先生，你不晓得这个回忆给了我那么多的安，那么多的温…""你的病是不要的。你还这么年轻，你的生命还没有开，你以后还有更多的丽的日。为什么就有了颓唐的思想？你正应该想些快乐的事情。病是不要的…"吴仁民动地断断续续地说。忽然他闭了嘴，他不能够说下去了。他激动得厉害。他用无声的语言对自己说："同情，这是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