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阿哥其实问我也就是一白问，不等我把话说完，他一清嗓，大摇大摆绕过我，走到场中站定，就举着我的诗作势要念。

还算我上午稿得早，压在十数诗篇底下位置，我不止一次给邢年使，盼他把我诗稿放过不念，谁知康熙早等好了，前四、五位小阿哥朗诵完之后，他不等邢年念下一位领诗稿者的名字，直接就问：“玉格格的诗稿到了么？”

我瞅准空档，啪的一，飞手去夺，不料十阿哥对我早有防备，飞快闪躲开，大笑：“玉格格，眈眈视人何为？”

九阿哥跟一旁三阿哥比拼君定力尚未分胜负且大有同归于尽之势，这还算撑得住些。

接着十阿哥忽的一下将他的正面对向我，此时此刻，我能到的只是虚弱地抬起手用手绢儿额上冷汗。

听完这句，座中还不明白的几乎是没有了，纷纷匿笑不止。

我目瞪呆的望着他，半响结结憋一句话来：“多谢十阿哥，不过…真的不要了…请还…”

二阿哥摇摇。

“好！”二阿哥大喝一声，带带人拍手造势，众人亦附和着噼里啪啦来了一阵。

邢年忙着从下面翻我那张诗稿，似模似样将纸一展，声：“玉格格请——”

不我所料他又被二阿哥打断：“老十你怎么念来念去都是标题？”

这时正当好男儿十阿哥气宇轩昂念到第二句：“卧~~只~~绘~~中~~天~~”

我恨得暗暗磨牙，正打算横竖横跟他拼鸟，康熙忽然发话：“邢年，给玉格格赐座。”

十阿哥只当众人笑我好文采，兴致读第三句：“邀~~吻~~卧~~石~~——”他居然还在这句之后有意制造一个停顿，成功引得大家对他瞩眸不转，连一票小阿哥们也瞪圆睛，屏息静候下文。

天暗得早，外面“撒碎”告毕，邢年亲自带了上穿红青对襟褂、红缨帽、足穿棉靴的太监小分队门，每人随携有大批蜡烛，将乾清屋廊、影以及粉墙、游廊等各式灯笼迅速燃，从未上窗的窗望去，阖诸灯皆然，凝辉焕彩，过年的气氛跃然而起。

十阿哥恼：“玉格格所作咏梅诗的标题就是开篇第一句的前两个字，不这么念怎么念？”

康熙轻咳一声。

枝颤、各有其妍的女眷且不去说，只看那些男人们就够闹的，厥倒者有之，茶者有之，搐五官者有之，翘起辫者，有之。

二阿哥是早早就他那把粉舞扇连带脸掩住，任他狂笑之声如何大作，外人只能看到羽扇面不住颤抖，份外香艳嗲。

众人一听我也有与小阿哥为伍被罚写诗，无不相顾隐笑。

这回无人作声，只有二阿哥若无其事照样击掌叫：“好！”十阿哥一气被打断没有顺好，不由脸发青，仍撑：“卧梅~~”

连二阿哥都“赞同”八阿哥的意见，康熙不说，还有谁敢阻拦？

邢年立在康熙榻边设了一只圆面小锦凳，我悻悻过去坐下，只听八阿哥在对面：“玉格格无需张，天脚下就数这儿最讲公，所谓诗如其人，既是玉格格作的诗，必然灵秀，万一被老十念坏了，自有人代你罚他，何愁之有？”

十阿哥大声接：“卧~~梅~~”

康熙呷清茶，吐一个字：“念。”

我哪里容他说完，往前一扑，就要夺下诗稿另作打算，不料十阿哥动作比我更快，起一把从邢年手里抢过诗稿，展卷看了一，张开河嘴大笑：“果然是玉格格的诗——咦，玉格格不好意思了？来来来，让我代你念如何？”

不仅是我，所有人都被十阿哥的全情投的打动了。

康熙把十七阿哥搂在怀里，笑得指了我半天愣没说话来，得亏李德全站在他后龇牙咧嘴地给他捶

就在我小爪一抖的功夫，只见十阿哥极富戏剧的猛一跺脚后跟立正，右臂伸，以喊“Heil—Hitler！”之吻气沉丹田，爆发最后一句：“卧石答绿！——”

众人要笑，又不敢笑。

康熙侧目望望我，我也望望他，相对无言，唯有心情好似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

要等到一个意味长的短暂沉默过后，全场才正式开锅：

毕，众人洁面清手，又聚坐一叙天，正说笑开心，康熙不知怎的想起一事，便令邢年把上午小阿哥们打雪仗受罚写的咏梅诗作拿来分给各人当众自，以作评比，并消遣取乐。

于是十阿哥抖擞神气，朗朗读标题：“卧~~梅~~”

八阿哥正侧过脸去貌似在关心八福晋的状况。

我饿了大半日，早把上午的事忘了个光，现在一看小阿哥真的一一领了自己所作诗篇站在场中面对康熙摇晃脑诵起来，而且果然每一人读完就由康熙命诸年长皇评价一番，再定优次，分别行赏，我的冷汗哗啦啦就往脑门上直蹿：我哪里想得到康熙会在这场合叫人念诗？早知我宁可白卷也不写半个字了！这下大意失荆州，要糟糕了我！

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唯有挤笑容环视一圈，以示小的承蒙错不胜铭。

坐在隔开四阿哥一个位的十三阿哥半侧了，一忽儿瞧瞧四阿哥，一忽儿看看十阿哥和其他人，扭脖扭得不亦乐乎，脸上也是眉飞舞彩纷呈。

几乎就没听得他也摇摇尾就是了。

下午康熙又同阿哥们到西殿去举行辞岁仪式，全女眷则悉数留在东阁闲话不提。

八阿哥给我拜年，能安着什么好心？我还没开，二阿哥却伸来抢：“不错——”他还想说什么，被康熙看了他一，他只好咂咂嘴，一，把下面的话都咽了，又重复了一遍“不错。”

摇摇折扇。

待到酉时前后，康熙他们回来，因除夕夜晚饭推迟已成定例，但谁也不能饿着肚等吃团圆饭，总算有御膳房送心，品无非是各细馅包和炸金钱合，以及小碟冷荤年菜，不过样倒还很多，足够安我饥渴的心灵。

而笑在后面的十四阿哥索就放弃了，只一面忙着扯过舒舒觉罗氏手中帕泪，一面大声唤人给他肚。

四阿哥则一手捧住半盏茶，往后靠在椅背上，半扬起脸，微微张开嘴，以一景仰中夹杂着惊艳的神久久地凝望着十阿哥。

十阿哥方要继续，特意先停顿了一下，庄严地扫视四周，确定无人打扰，才放心将血盆大一张，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念：“卧~~梅~~又~~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