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名叫翁左青，是张啸林介绍给杜月笙，专司笔墨的；吃酒有他在场，叫堂差写局票，便是他的差使。张啸林听说张宗昌好闹，自作主张，替他叫了八个堂差；此外，每人至少一个，亦有叫两个的，因此，主客共计八人，堂差不下二十名，加上跟局的娘姨、大，将前楼的大房间，挤得几无回旋的余地。

“伯仁，”张宗昌问：“你看怎么样”？

这富楼老六气度华，丝毫不染风尘气息，所以张宗昌虽然惊艳，却不无自惭形秽之；这一来，心理上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距离，同时杜、张二人是第一次见面，虽不似在李平书席上那样拘束，但也不便开玩笑，只安安静静地坐着聊天。

“请，请！”杜月笙扬手肃客。

大家一致鼓掌，一方面表示迎，一方面也表示赞扬张宗昌理人事的手腕明。

杜月笙想一想明白了“张大帅的大号叫效坤，各省的督军、省长称他‘效帅’”他说：“效、小声音很像，张大帅是在

参谋长。”

上海的富商贾，都用保镖，三大亨更是如此。杜月笙知张宗昌有过暗杀陈英士这段往事，怕国民党志士，以其人之，还治其人之，所以特为派了两名“罗来保镖”保护张宗昌。军阀行，卫士讲究挂盒炮，一手把枪，一手攀住车窗，站在汽车踏脚板上，疾驰而过；但上海租界上不兴此怪现象，两个罗宋保镖，一左一有，夹护张宗昌而坐。张宗昌会讲俄国话，在车中跟两名保镖谈笑未终，车已戛然而止。

“俺知，俺知，俺比你清楚。”张宗昌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俺另外有人在上海，都接好了。”

张啸林素来喜结官场，但以脾气暴躁，鲁不文，开来，不是“妈特”就是“你活得个儿”跟奉军一开便是“妈拉”颇为相似，因而得了个外号叫“张大帅”张啸林亦颇以此外号沾沾自喜。

“报告大帅！”王鸣翰站起来说：“既然到了这里，没有不攻浙江之理。浙江一拿下来，安徽不战而下。这个局面现以后，老帅不能把三个省的地盘都拿走，那时候大帅当然可以分到一个省。”

“是！”褚玉璞与王鸣翰，同声答应。

三大亨中，官场际向以张啸林为主；杜月笙自然同意，到了一月底，张宗昌带了一万多人开到上海；下有白俄，有山东老乡，也有奉军，军纪极坏，以致于南市闸北的小康之家，纷纷迁租界。张宗昌的老长官李平书，此时正在筹办上海地方自治改制为特别市的工作，少不得要设宴迎，请了杜月笙与张啸林作陪。

“我赞成王参谋长的见解。”李藻麟说：“大帅也该有个地盘才是。”

散席以后，单军需向张宗昌报告：“杜、张两位请大帅到汕路玩玩。”

汕路亦是“长三”荟萃之区，张宗昌是知的，欣然许诺，分别上车。张宗昌的座车是自己用火车运来的，因为他外号“长”人大；关以后，特为向国福特汽车公司订购一辆“纳许”牌，车厢加大，另防弹玻璃的“保险汽车”刚刚运到不久，在南京用过几回，转运上海；军用牌照不适用于上海租界，不过，这不是问题，杜月笙叫人将他的汽车牌照卸下来，挂在张宗昌的汽车上。那块牌照的号码是四个七，英法两界十字路的巡捕，一看这张牌照的汽车开到，会预先开绿灯让它畅行无阻。

这天杜月笙与张啸林商定在富楼老六的香闺请客，是因为她那里地方大，气派够；更因为她除了国大总统的“荣衔”以外，应酬功夫，八面玲珑，由她来女主人，能随机应变，把场面控制得很好。

“妈！”张啸林一开想起杜月笙的告诫，赶绷住，定定神喊：“老翁，来写局票。”

席间张宗昌受拘束，斯斯文文；张啸林则是早经杜月笙郑重告诫：“啸林哥，今天是在场面，李平老是大绅士，张大帅是山东人，北佬最忌讳骂人家的娘。你今天‘三字经’切切不可。”张啸林记在心，不过他讲话不用“妈”字当是开不的，所以咬一咬牙，索一言不发；而杜月笙又向来拙于言词，所以盛馔在桌，这顿饭却吃得沉闷无味。

张宗昌取下上“三块瓦”的獭帽，弯腰门，顿觉前一亮，但见一个长玉立的丽人，笑目迎；杜月笙便从张宗昌后闪来说：“老六，你见见张大帅。”

杜、张二人陪着张宗昌踏上二楼，一名俊俏娘姨，掀开门帘，用苏州话声通报：“杜先生陪仔客人来格哉！”

“还有什么事？”张宗昌停了一下说：“没有事散会。”

散了会，王鸣翰将张宗昌拉到一边，低声说：“大帅，你别忘了陈英士那件事；队不能租界，没法保护你。”

原来张宗昌有个给他赌帐的军需、姓单，是清帮中人，对上海的情形很熟。张宗昌特为先派他到上海去疏通。上海租界，是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这三大亨的天下；张啸林是杭州人，本来是清朝“杭州织造”衙门的一名工匠，此辈籍隶内务府，归驻防杭州的“将军”辖，由于分比较特殊，向来不太安分，杭州人称之“机坊鬼儿”；张啸林是不安分之尤，复又借助于清帮的势力，在黑龙会打一片天下。他跟卢永祥手下的若将领，如何丰林等人都很熟；有个亲家叫俞叶封，当过浙江路缉私营的统领。单军需便是通过俞叶封的关系，结识了张啸林。

果然，敬酒敬到张啸林，称呼尴尬了；平时叫他“张大帅”叫惯了的，此时有张宗昌在，不便再这么叫。她笑一笑说：“唷，今朝倪搭有两位张大帅哉！”

“大帅，”单军需接说：“她是‘国大总统。’”

“可是李平书是跟陈英士一起光复上海的，陈英士当沪军都督，李平书当民政长——。”

“老六，你错了！”张宗昌指着张啸林说：“他是张大帅，俺是张小帅。”

“好！”张宗昌看着褚玉璞跟王鸣翰说：“你们先署起来，等俺到上海看看风；别忙着动手，听俺的信。”

原来从前文人好事，选歌征，评品足之际，月里下，定娼门的“榜”、梨园的“榜”首选便是“状元”依次便是“榜”、“探”民国后，无三鼎甲的名目；有张三日刊的小报“晶报”办榜，首选称之为“国大总统”现任的“国”元首，就是杜且笙称之为“老六”的富楼老六。

“那哼勒？”富楼老六不解其语，看着杜月笙问。

如今听说另一个“张大帅”要到上海了，想起“说大书”讲过张献忠到四川要跟张飞联宗的掌故，大为兴奋，向杜月笙表示，要大大地铺张一番，迎同宗。

“好了，好了！”张宗昌挥挥手说：“现在咱们要讨论作战方针；老帅是教俺要把孙馨远揍跑，俺看孙馨远不是省油的灯。大家看，怎么办？”

“不要，俺的老长官李平书，在上海是大乡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