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吴佩孚不解其意，杨云史却能理会，苏东坡在黄州，游赤，只会想到“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的曹孟德，不如“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而吴佩孚这首诗时，心里是想到了当大败、用鲁肃计、自夏屯樊而与东吴联络、大破曹兵的刘玄德，而在考虑如何借助他人的力量，以图东山再起。

“是的。”

原来上年冯玉祥倒戈，与黄膺白发动“首都革命”后，政治上造成了段祺瑞“执政”的机会；军事上迫于奉张的势力，原来想迎请孙中山先生北来主持大计的愿望，大打折扣；看安福余孽，一个个弹冠相庆；孙中山先生虽已应邀北上，但他主张召开国民会议，废除不平等条约，与段祺瑞以维护北洋势力为目的而召开善后会议，并继续承认不平等条约，以期与列妥协、苟且自保的打算，大相径。善后会议就算开得成，亦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因而冯玉祥通电下野，避往西山，并在十二月间取消国民军的名义，总司令的职务，亦自动解除了。

“玉帅，”他问：“你在黄州，怎么想到了樊？差好大一截路在那里。”

“诚如尊论。”王揖唐说：“黄州诗而用樊的典，玉帅与东坡之不同在此。”

段祺瑞当然不能不加以安抚，指派一向负担与冯玉祥联络专员的贾德耀，数上西山与冯玉祥密谈，终于说动了冯玉祥接受了督办西北边防事宜的名义，移驻张家，并将所暂编为十二个师，称为“西北陆军”

恭维了一句，是向王揖唐山以征询的语气：“结句豪迈潇洒，兼而有之。世伯以为如何？”

“芝老非常关心玉帅。”王揖唐说。“这是惺惺相借之意，玉帅不可误会。”

“好！我让他们预备。”

“云史，你总知我的来意吧？”

“怎么？”吴佩孚愕然“赤对岸，不是樊吗？”

王揖唐当然不肯死心，心想，吴佩孚既然以樊的刘玄德自况，索就说穿了他，只要他肯承认，就容易说服了。

王揖唐知吴佩孚跟苏东坡一样，都把黄州赤鼻山下的赤，当作曹兵败之的嘉鱼县的赤了。此时不好意思当面纠正，只笑笑说：“江汉之间称赤者五，这当不必认真。我想玉帅想到樊，一定很吧？”

“我看不然。”王揖唐说：“玉帅一向自拟为义薄云天的关云长，如今恐怕只想到当兵败，屯樊待机而起的刘皇叔了。刘玄德可不是不受怜的人。”

“京师都在警备总司令鹿瑞伯控制之下，芝老说要放人，鹿瑞伯不听，又将如何？”

“怎么呢？”

冯玉祥听了颇为动心，下令警卫队准备应变，但反复商量了一夜，认为胜算不足；

“不！玉帅仍以刘皇叔视曹仲帅。”杨云史建议。“芝老如果想请玉师京，有个法，一定有效，把官仲帅自延庆楼放来，再请曹仲帅写封亲笔信相邀，玉帅必如关云长在曹营之所为。”

王揖唐确是这样在试探，无奈吴佩孚已有戒心，决不肯自投罗网，但亦不便公然拒绝段祺瑞的“好意”所以采取避而不谈的态度，只要王揖唐一谈到时局，他就把话扯了开去。

“我不会误会的。不过，世伯，你总知玉帅的情，倔不受怜。”

“我记得陆游的《游黄州东坡记》，一开就：‘自州门而过，冈垄下，至东坡则地势平旷开豁’，明天我们东门去逛逛。”

“只怕已无迹可寻了。”

“这个法倒好，无奈办不到。”

这咄咄人的气势，已使得国民军侧目，而自秦皇岛、山海关源源开来的奉军，又压迫国民军让保定、宣化等地的防区。国民军二军胡景翼、三军孙岳、愤愤不平，在十一月三十日晚上，约齐了去见冯玉祥，提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趁张氏父在京，发动擒贼擒王的突袭计划，攻顺承王府，玉石俱焚，只要用枪打死了张氏父，奉军必然大，缴械的缴械，安抚的安抚，大局顿时改观。

“东坡虽滴黄州，不改其乐。此公了不起，了不起！”吴佩孚竖起拇指说；由此，大谈苏东坡在黄州的轶事，从接风宴上，谈到特备的客房，一直到王揖唐打了呵欠，方始辞去。

“是啊！江汉之间容易生。”吴佩孚转脸说：“云史，明天我们陪贵宾去访一访东坡的故居，如何？”

北京的情况相当微妙。在段祺瑞京就任执政后，接着张作霖亦自沈专车关，先一日奉系大将李景林带了一万多人到北京预为布置，所分驻城内外各重要据；郭松龄带了一团兵，驻城北黄寺，控制安定、德胜西门及平绥线。张作霖驻节的顺承王府，则由张学良带一营人，亲自警戒。

客房就在“秘书”后面，所以杨云史少不得还要陪着贵客坐一会；而王揖唐亦正有话要跟他谈，刚才打呵欠是故意暗示主人该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