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里传着许多记录远古战事的典籍，我们一双兄妹十分好学，常去相熟的仙友借来看。倘若自己得了些珍本，也便同他们换着看。

墨渊果然要多照看我些，我却嫌弃他长得不够英勇，便不太承他的情。

昆仑虚上便有这么一个人，我的十六师兄阑。如今我仍觉得阑有些小家气，别的师兄听我赞赏折颜时，不过也就微笑着听

我因是四哥带大的，一向便很听他的话，连他说我们一同挂在厢房里那副臆想来的丹青，乃是一等闲人无法理解的俊，我也一直信不疑。并一直在为成为非等闲人而默默地努着力。

我其实并不大晓得什么算是娘娘腔腔，只听四哥模糊讲过，折颜那一张脸俊得正好，比折颜长得不如的就是面貌平庸，比折颜长得太过的就是娘娘腔腔。四哥这句不那么正经的话，我一直记着。

我觉得典籍里关于墨渊的那些丰功伟业都是骗人的，一信仰倒塌的空虚迎面而来，我握着折颜的手，十分伤心。

我同四哥十分崇拜他。私下也描摹过他那威武的神姿会是如何的威武法。

折颜擅酿酒，又很着四哥，酿的酒向来由得四哥搬，四哥一直很照顾我，我沾着他这一光，往来十里桃林的酒窖便往来得很勤，渐渐就有些嗜酒。我因白喝了折颜许多，心中有些过意不去，逢上大宴小宴的，便都替他在一众仙友中捧几句。诚然那时候折颜的酿酒技艺已很不凡了，但终归还有些提升的余地。但我年少天真，一向有些浮夸，有三分便要说五分，有五分便要说十分，所以常在宴席上将他造的酒得天上无地下也无，自然引得一些好酒之人看不惯，要另列一个酿酒的行家来将折颜比下去，挫我的锐气。

这桩事，须得从折颜酿的酒说起。

两厢虔诚地探讨了一年多，觉得这位墨渊上神定是有四颗脑袋，每颗脑袋面向一个方位，睛铜铃般圆，耳朵蒲扇般大，方额阔，肩膀脊背山峰样的厚实宽阔，双足手臂石样的有力壮，一气平地便能刮一阵飓风，跺一跺脚大地便要抖上一抖。我们冥思苦想，以为如此才能显他人一等的机，人一等的耳聪目明，人一等的耐打壮。勾勒墨渊威武的神姿后，我同四哥十分振奋地跑去找擅丹青的二哥，央他为我们画了两幅画像，挂在屋里日日拜。

正因有这么段因果，乍听说要拜墨渊为师，我激动得很。四哥原想与我同去，却左右被折颜拦住，在里还发了好几日脾气。

所以，当折颜将我带昆仑虚，同座上一玄袍的这个小白脸打招呼：“墨渊，七千年别来无恙。”我大受打击。他那一双细长的睛，能目穷千里么？他那一对纤巧的耳朵，能耳听八方么？他那一张薄薄的嘴，的声儿能比蚊嗡嗡更叫人神么？他那一派清瘦的形，能扛得动八荒神之二的轩辕剑么？

早有两个小仙童守在山门上迎住我们，将我们引一宽阔厅堂。厅堂上方坐了个一玄袍的男，以手支颐，靠在扶臂上，神淡淡的，脸长得有些娘娘腔腔。

折颜将我给墨渊时，情意切地编了大通的胡话，譬如“这个孩没爹没娘，我见着他时正被丢在一条山沟里，奄奄地趴着，只剩了一气，一的也没个正形，洗拣洗拣才看得来是个白狐狸崽。”譬如“我养他养了五万年，但近来他落得越发亭亭了，我家里的那位便有些喝醋。”再譬如“我将他送来你这里委实不得已，这孩因受了很多苦，我便一直着他些，不好，也劳你多些心思。”

这些典籍中，都能见着墨渊的姿。写书的天官们皆赞他神姿威武，一副玄晶盔甲，一把轩辕剑，乃是不败的战神。

折颜带着我腾了两个时辰的祥云，终于来到一座林麓幽的仙山。这山和青丘很不同，和十里桃林也不同，我觉得很新鲜。

我对墨渊一直有些不恭顺，直到栽了人生里第一个坎，遇到一桩伤动骨的大事。

墨渊既收了我作徒弟，折颜便算大功告成。他功成退时，着我陪他走一走，送他一程。至山门的一段路，折颜仔细嘱咐：“你如今虽是个男儿，但洗澡的时候万不可同你的师兄们一，万不能叫他们占了便宜，仍旧要懂得姑娘的矜持。”我耷拉着应了。

我因觉得折颜编这些胡话来哄人有些不好，伤心之余便也分了一些神来忐忑。墨渊一直默默无言地坐在一旁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