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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6/7)

道细烟注入他眼前那片空旷之地,成千上万的士兵,面目狰狞地相互叫嚣,像兽,只想撕裂彼此。

战争,人类为权为利为仇为势力所引发的战争。

无止尽的杀戮,漫长的国力耗损,人命的草菅挥霍…最可怕的乱世,便是当杀人如杀只蚂蚁,毫不觉手软,刀剑划开皮肉及削断骨脉时,完全不感到恐惧或罪恶,随处可见死屍,人性已失,怜悯无存,要在这样的世间存活,无论男人或女人都倍觉痛苦难捱。

他看见她与一群妇人窝在麻布棚架底下,喝着清如水的白粥。

她绾起长发,荆钗布裙,薄薄汗湿的脸上沾满尘土,每个身处棚架下的人,神情总带些淡淡苦涩或无奈。冗长艰辛的连年战事,抹煞掉太多值得欢笑之事,坐在棚架右端的年轻少妇,甫成亲不满月余,便送丈夫上战场,迄今两年过去,丈夫生死未卜,她从送离丈夫那天起,就没再笑过;另一个不时捂嘴咳嗽的老婆婆,每一年痛失一名儿子,她本有五子,到最后,仅存她孤伶伶一人,成天喊着求着老天爷把她这条贱命也收回去,她当然更不可能笑。

棚架下的人,都有一段故事,有的还在痴痴等待美好的重逢结局,有的已经注定了伤心绝望的孤独命运。

鱼姬淡淡静思,默然席地而坐,脸上已不复见当初从那座大宅逃出时的惶恐无助。她消瘦许多,憔悴许多,似乎也成长许多,仿佛距她离海上岸,已有好长一段时日。

“真希望他们赶快离开这处小镇,我们这儿还有什么能搜括?能吃的能用的,早搬个精光,农田被马蹄践踏至厮,我们未来靠啥度日都是大问题…”

“刘嫂子,小声点,被士兵听到,你连命都没有。”有人要她噤声,不想因她之故而受牵连。

“留命又有什么用?这种苦日子,只有早死和晚死的差别,说不准,早死早解脱,晚了,不过是多受挨饿惧怕和日子茫茫无依的折磨至死…”说到心酸处,刘嫂子捂脸哭了出来。“再等下去,也等不到我家那口子回来,小刘哥哥,你再不回来,我也支撑不下去了…”

在场又有多少人支撑得下去呢?

再过一个月,此时待在棚架底下的人,不知又会有多少个倒了下去,被胡乱挖坑掩埋…

“快找地方躲起来!青绥兵在镇外不到一里处,正要杀过来,镇里的黑革兵马上会把小镇当成防守据点,到时我们老百姓又将沦为两军对战下的牺牲品,大家躲起来——”跛脚陈三连滚带爬匆匆来报,棚架下众人惊慌失惜,纷纷走避,可整个小镇又有何处能藏身?

走了一批黄绦军,来了一批黑革兵,现在青绥兵也朝此处驰来,三番雨次的铁蹄蹂躏,这块小小上地,近乎寸草不留,简陋屋舍的门窗,早在第一批士兵强取财物时便被踹破,还来不及修钉重整,新的侵略者又来。

不消片刻,镇外果然来了千百匹骏马,团团包围住小镇,巨大叫嚣搦战声,连屋瓦亦为之撼动震颤。

负屭眼看屋瓦震落灰尘,尘烟上窜,再变成漫天箭雨,倾泄而下,强劲风势伴随羽箭疾驰坠落,一根根羽箭穿过他的身体,碰触到他时变回白烟,侵透出去时再恢复为锋利凶器,射往小小荒镇。

不时传来中箭的哀号,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毛骨耸然的破空声响,不曾停止不来,仿佛要将小镇里所有有性命之物,赶尽杀绝。

“够了!”负屭凛然斥责,连结于双掌的长剑同时挥起,他不要再看见这个幻境,他甚至没有转身的勇气,去看箭雨肆虐过后的惨况!

他扬剑,劈砍困住他的虚幻迷境,剑身划破烟幕,倾落箭雨的苍穹被剑气刷地削开,里头是更多更浓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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